張紹堯: 一本書的啟示

到美國至今，已逾三十五載了，年輕時父親告訴我，這裏不是你的家鄉，我們的家鄉在洞庭湖邊，湖光山色、美輪美奐、依山傍水、地靈人傑；對著父親言及的家鄉，我充滿著嚮往和憧憬。就這樣，我在台灣長大，過了二十二年，被稱爲“外省人”。

幾年前，再次回到台北老家，小時候的玩伴，早已各奔東西，不知去向了。舊地重遊時，腦海中浮現了層層的回憶，從水溝旁的土堆、隔壁彭媽媽的大餅、巷口老兵的炸醬面、八弄的痞子、鄭老師手中那永遠用不完的粉筆、開平中學的籃球場，到高中時代的叛逆無知、大學時棺材板似的臥鋪、救國團、活動中心、辯論賽，直到考完TOFEL出國為止，我轉身一變，已不再是“外省人”了。

大學畢業後，當大部份的同學都在準備當兵時，我悄悄地踏上了赴美留學的旅程。臨行前，母親告訴我，到美國後，一切得靠自己，但是你要記住，那裡不是你的家鄉，你的家鄉，在你長大的台灣。就這樣，憑著只要努力、凡事都能成功的信念，我離開了台灣，來到了人生地不熟的美國，被稱爲“外國人”。

1996年第一次到大陸，出差完畢後，我二話不說，直奔洞庭湖畔、那夢寐以求的老家，但所看到的，與父親小時候所講的，有著天壤之別。之後的10年間，我陪母親走了一趟，她自東北流亡到台灣的路徑，從海南島、廣州、武漢、上海、徐州、青島、北京、天津、大連、瀋陽、長春、哈爾濱到佳木斯，我們把中國的東半邊，大致走了一圈，也算是圓了母親思鄉的心願。

到大陸至今，已有20年了，北京四環內，我基本上不會迷路，朋友來時，還常常會權充地陪導遊，來個北京景點三日遊之類的活動。然而在大陸，雖然說的都是國語，溝通上沒有任何問題的我，被稱為“外地人”。

記得那年大學聯考，國文的作文題目是“一本書的啟示”，寫作文前，我拿起筆，呆呆地望著考題，不知從何處著手，最後寫了個論說文，文章的起頭，還引用了李氏山房藏書記中“大凡聖賢求學，必始於觀書，所謂書者…”的一段，作為破題的開端，結果應該是被閱卷老師，批了個文不對題，勉強給了個4.5分。

其實，從高一暑假，家中出現變故後，我就再也沒有讀過任何書籍了，甚至連教科書，都是在聯考前6個星期，才勉為其難地翻了一下。高一時，原本決定要考丙組，到高二下時，母親告訴我，今後我們在台灣生存，有著太多無法預測的未知數，要我轉考甲組，出國留學，離開台灣，到國外發展，那裡海闊天空，一切憑自己，沒有包袱也沒有壓抑，只要我努力，我可以自己掌控我的未來。

高三下時，母親風濕舊疾，嚴重復發，無法行動，我白天上學，晚上得照顧母親，每個週末，還得背她到大龍洞附近看中醫；那時，想看本課外書，是多麼奢侈、而又遙不可及的一件事。當我看到聯考作文題目時，內心有著說不出的苦楚，或許真是時不我與，老天爺正在遙不可及的遠方，輕蔑地嘲笑我！

那時的我，有著許多的夢想，但有著更多的疑問，在短短的幾個月內，家中周遭的親朋好友，幾乎都消失的無影無踪。還好高二時，我負責班刊的編輯，後來加入救國團的康輔營，讓我能馬不停蹄地到處亂跑，閒下來的時候，就在籃球場上，打發時間，將那些不愉快、也不想知道的事，拋在腦後。

在我人生最迷茫的時候，陪伴在我身旁的是一群不知情的高中同學，我要謝謝阿亮和光超，常常在籃球場上和我一起盡情地奔跑；謝謝修A，高中時每天和我到處瞎混，以及我在美國剛出道時的提攜；謝謝阿添，讓我看到南部人的樸實；謝謝衝鋒槍，邀請我暑假到羅東的磚廠學習；謝謝達森，成為我40多年的知己好友；更要謝謝光超，在我出國期間，照顧我的母親。這份友情，我將永生難忘。

去年初，和我在美國住了18年的母親，決定要回到她生活最久的台灣，渡過她人生的最後一段路程；熬不過母親的堅持，我也只能每個月往返于美國和台灣間，成為另類的外勞。暑假時，碰到了初中認識的一位同學，她早已旅居新加坡，但是最近這幾年，她每年都返台，到大學分享她的經歷，希望能對台灣的下一代，有些幫助。承蒙她的介紹，我也利用在台灣陪伴母親的這段時間內，從去年秋天開始，在不同的大學，分享一些我在矽谷的創業經驗。

如果時光能倒退，讓我再次參加聯考，寫“一本書的啟示”時，我可能還是會選擇寫論說文，只是這次，大概會用尼采的名言“當你在凝視深淵時，深淵也在凝視你”來破題。有人說人生像一齣戲，我們要把自己的角色演好；而也有人將人生比喻是一本書，書內的每一個章節，都有其不同的節奏和步調，在章節起承轉合間，散發出形形色色的啟示。

對我而言，人生是一本充滿挑戰的書，我永遠無法預測下一個章節的內容，但我從不畏懼、也不心存僥倖，勇敢地面對人生中，每一次的挑戰，記取每一次的教訓，也快樂地享受每一分、每一秒的時光。

人生的列車是多彩多姿地，有歡樂也有悲傷，有成功也有失敗，起伏拿捏，在于一瞬之間，車頭車尾，均有各自的特色，失敗了不灰心，成功了更要警惕；凡事，以誠信待人，用真心做事，取之于寰宇，亦還之于大地。就像我這乳臭未乾，在台灣長大的“外省人”，一夕間成為了黃皮膚的“外國人”，再輾轉成為北京的“外地人”；而如今，或許能重新回歸，成爲“台灣人”。

憑著一顆赤子之心，同學們，讓我們一同開啟人生的下一個章節，一個有聲有色、歡欣鼓舞的章節，深信明天永遠會更好，感恩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