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是甲午年,這一年從個人、社會、國家、到全球似乎都在劇烈變動中,紛爭、衝突與矛盾層出不窮,人心也是如此。
就先從我自己過去一年的故事說起吧!
2014年的農曆新年期間風和日麗,老婆和我打破以往過年晚睡晚起的慣例,大年初一就一早起床,出門散步踏青,呼吸新鮮空氣,但是在大年初二騎單車到淡水的回程時,因為一個不小心單車從胯下側滑出去,整個人撲倒在地面上,足足有十幾秒鐘趴在地上無法起身。撲倒地面的瞬間為了保護頭部,雙手很自然地撐地,所以弄傷了手腕關節。起身後,將脫鏈的單車復原,幾乎是單手又騎了十公里才回到家。當晚老婆就陪我到醫院掛急診,還好手腕關節的骨頭沒有受到太大的挫傷或裂傷。春節結束後,隨眾多台商的腳步回到上海工作,手腕上則多了個復健手套。
在今年第一季快結束前,年輕的小老闆約我週五下午會談,本來以為是要商量部屬年度調薪的事情,卻沒有想到他列舉了三條理由希望資遣我。在自己跌跌撞撞的工作經歷中,我從來不相信「委屈可以求全」這個說法,所以一路走來也始終堅持「要做自己」(Be myself!) 我心平氣和的回答年輕我近四分之一世紀的小老闆:「你所提的的三個理由,我都不在意也不想為自己辯解,但是我在意的是自己能不能夠幫助到你?如果不能夠幫助你的話,我只想問一個字When?」當然小老闆是有備而來,他給我的時間是三天,緊接著從台北出差到上海的人事主管就一臉尷尬的進來,代替小老闆「清理戰場」,給出他認為公司能夠給予的最優渥條件及雙方同意對員工的說法。
週一 (愚人節的前一天) 我就踏上了回台北的班機,在機場用手機發了短訊給董事長 (小老闆的父親) 表達自己沒能夠幫上小老闆忙的遺憾與抱歉,也打了電話報告老婆自己要「鮭魚返鄉」啦!因為擔心老婆不必要的擔心,所以拖到在機場時才打電話向「大老闆」(老婆大人) 報告,但是我的擔憂是多餘的,一向冷靜明理的老婆也沒多問,只交代返台後,好好減減體重、鍛煉身體等不痛不癢的話。
回到台灣後,和老婆一起做了全身健康檢查,檢驗報告雖然不至於「滿江紅」,但是善於「察言觀色」的老婆一點沒說錯,我是應該減減體重、鍛煉身體,因為所有這個年齡該高的指數全都高了,只有身高變矮了!經過醫生指點及與老婆討論後,得出三點行動方針:「少吃、多動、長肌肉!」
過去兩、三年,自己一個人在上海工作的生活型態是:除了晚飯與睡覺前與老婆的兩通電話,基本上晚上7點過後,我是沒有什麼可以說話的對象,但是回到台灣後,生活型態產生逆轉,在老婆女兒上班後,上午7點到老婆下班前,我基本上是沒有什麼可以說話的對象。既然現在最多的是時間,就不廢話,開始鍛鍊身體;在每天游泳、單車、瑜珈、練氣功的時候,心中隱隱聽到:老驥伏櫪、志在千里…
震撼教育
遠離家人雖然有許多不便之處,但是一個人在上海生活的最大收穫就是可以眼不見為淨,不用接受來自台灣媒體及名嘴們的疲勞轟炸。回到台灣後,這些夢魘又開始如影隨形了。
剛回到台灣就躬逢其盛看到318太陽花學運正在如火如荼的蔓延,打著反服貿黑箱作業的抗議學生們不僅衝進了立法院、還一度幾乎佔領行政院,讓剛回到台北的我以為「台灣還在發動文化大革命」!一向不關心政治的女兒居然能夠在工作精疲力竭之餘,還跑去立法院聲援太陽花學運,這舉動讓有愛國心的老爸與支持學運的女兒之間產生嚴重矛盾。台灣泛政治化的問題又再一次在政客與媒體的聯手炒作下,從社會走入家庭。
50年代 (1950s) 出生的我認為:與對岸的「服務貿易協議」不就是世貿組織下的自由貿易協定(FTA),如果符合FTA的精神,這有什麼好抗議的?但是網路上迅速充滿許多「懶人包」告訴年輕學生們,服貿一旦簽訂不僅衝擊台灣的弱勢產業,就連年輕學生們希望的「小確幸」生活都可能不保,再加上22K的低薪更是讓社會新鮮人忿忿不平。政府雖然出面要求企業為員工加薪,但是言者諄諄、聽者藐藐。就連女兒服務的外商公司也是如此,在北京、上海同樣職位的員工薪資就是比女兒在台北的薪資高了好幾成,這也就難怪年輕學生們、社會新鮮人會揭竿而起,向不公不義的政府與社會發出他們的怒吼!
台灣政治上的紛擾還是比不上,5月21日在捷運板南線上所發生的手刃4人、傷24人的鄭捷事件。一個還在唸大學的學生怎麼會認為「捷運隨機殺人」是在「做件大事」?如何形成這種價值觀扭曲、及行為偏差是需要交給心理專家做判定,但是這個事件確實是震驚了全台灣社會。反對黨當然不希望將「捷運隨機殺人」事件與台灣的政治煩擾作任何聯結,但是經過近20年的撕裂國家、族群、社會與家庭的政治紛擾,很難不讓老百姓會聯想:政治紛擾也許可能會造成少數下一代人的價值觀扭曲、及行為偏差,因為鄭捷就捕後說出:「現在要唸書,以後還得工作,活得好累;我不想過這麼累的生活,決定殺人求死!」希望台灣的政治菁英們能夠反思:從政目的不就是為人民謀求更好的生活嗎?
一根稻草
年底九合一大選前,任誰也不會想到11月29日的選舉結果是「豬羊變色」,國民黨慘敗到六都只贏了一都新北市,而且「儲君」朱立倫只險勝「五府千歲」游錫堃兩萬五千票。原先藍軍以為連勝文在台北市民調不高是因為「產品」不對,開票結果出來:民進黨從6席直轄市及縣市長打贏到13席,國民黨則從15席輸到剩下6席,創國民黨歷來選舉的最大挫敗。這個結果震驚台灣社會與對岸,顯然不只是「產品」不對,而是「品牌」都出了問題。
2008年挾760多萬票,從民進黨手中贏回總統寶座的馬英九政府到底出了什麼問題?到底壓垮國民黨這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什麼?今年中秋節期間,頂新集團的味全公司因為餿水油事件造成全台震撼;雙十國慶後,頂新集團的正義公司又因為飼料油事件重挫人民對政府的信任;再加上2013年的食用油添加銅葉綠素,三大黑心油事件都與「鮭魚返鄉」的頂新集團直接相關。政府只要按照法律處理企業違法即可,實在不應該會引火上身,喪失掉老百姓對政府的信任,但是行政院在處理高雄氣爆事件、及黑心油事件時,中央政府不但不協助地方政府儘快處理相關民生事件,反而和地方政府互踢皮球,不僅喪失老百姓的信任,還賠上了年底的九合一大選。
表面上看來,壓倒國民黨的最後一根稻草是頂新集團,但是馬英九總統也信誓旦旦提出要「滅頂」,如果國民黨和馬總統是玩真的,頂新集團這根稻草就不應該能夠壓垮國民黨的九合一選舉。但是很不幸的是,國民黨在九合一選舉大敗、行政院長江宜樺辭職、馬英九辭國民黨主席,選後至今,依然流言四起、社會不安。馬英九總統就任六年,其實勇於任事,可惜的是:雖然有政治理想,但是缺乏政治智慧;雖然有改革與建樹,但是缺乏勇氣與擔當。李登輝在選後發表看法並提醒蔡英文:這次選舉結果是選民用選票修理國民黨,但是民進黨又做了些什麼?誠然,政治菁英如果不謙卑地傾聽老百姓的心聲,眼中只有執政,手中只有網軍,那麼「水能載舟、亦能覆舟」的道理在2016年前,還可能重新上演…
單槍匹馬
在紛紛擾擾的2014年,答應老婆要減減體重、鍛煉身體的承諾一直在進行中,大半年下來體重也減了6-7公斤,在洗澡間的水蒸汽烘托下,久違的人魚線似乎隱然成形,顧盼之間,久久不能自已。於是,心中默默興起單車環島的念頭,也回想起2012年是如何央求老婆答應我單槍匹馬騎花東縱谷的往事。一連幾天我故意擺出落落寡歡的樣子,善於「察言觀色」的老婆當然明察秋毫,也心疼賦閒在家的老公,所以當我在落寞的神情下問到:今年會收到什麼樣的生日禮物時,老婆一時口快說出:要什麼生日禮物都行!我立馬打蛇隨棍上提出:要給自己56歲一個特別的生日禮物,就是個人單車環島!老婆一向令出必行、很少食言而肥,在得到她的首肯後,我就開始著手規劃單車環島啦!
開車多年也不曾環島旅行過,遑論騎鐵馬環島,但是擅長策略規劃的我,這點小事可難不住我,先到誠品書店挑選了本,大陸來台就讀女生所寫的單車環島,心想一個小女生都可以單車環島,我一個老男人當然沒問題,信心頓時大增,再買了張全島地圖,就迫不及待地回家開始籌劃單車環島的策略啦!這本書給了我一個基本概念,作者是採取逆時針方向騎行全島,一共1330公里,花了12天。想想九合一選舉不能不含淚、咬牙投票,所以最快是選舉次日出發,在12月12日生日當天回到台北的話,就可以用13天環島,預計每天騎個100公里左右。大致行程確定後,就硬著臉皮請教前年曾在歐洲作交換學生的女兒,她對於訂民宿旅館的建議,沒想到女兒給我的建議居然是:可以帶個人寢具住各地派出所!真是問道於盲,好歹老爸也做過外商公司的總經理,所以只好自己上網到Agoda研究12晚的民宿地點與價格。
工程師出身背景的我,規劃單車環島是以安全為首要考量,而且也不希望老婆過於擔心,所以設定兩個考核點 (其實是取消點):
一、每日騎100公里為原則:如果碰上爆胎或任何意外的話,就雇車前往火車站將單車運回、取消單車環島,因為我不想帶太多行李、也不會更換輪胎。
二、先訂兩晚的民宿:如果前兩天的體力就不堪負荷的話,那麼就取消單車環島,因為此行的南迴、蘇花及北宜三段都會需要耗費大量的體力與耐力。
11月29日投完票,不知道是因為藍軍選舉大敗而造成氣急攻心,還是因為隔天就要展開單車環島心情興奮所致,輾轉反側,久久無法成眠…
啟程
第一天:天氣晴轉多雲;新北市八里到新竹市 (90公里)
一大早出門前,老婆特地起床相送,並且再三叮嚀:在路上不要與人起衝突、不要對選舉結果大放厥詞,以免台北以外地方的人聽了不舒服;女兒也難得睡眼惺忪地提醒我騎車時,不要帶著耳機以免聽不到大車靠近的聲音,這點讓我大為感動,所以全程沒有戴上新買的耳機,而且時時提醒自己:用心看(路上碎石及釘子)、用心聽(路上大車靠近的聲音)、用心騎(避免長途騎車時漫不經心)。
因為自己常騎到淡水的這段自行車道,所以就搭乘捷運直達關渡站,作為單車環島的起點。啟程前,先到關渡宮禮敬媽祖,並許下環島後再來祭拜;順道一提的是:台灣西岸大多祭拜媽祖,但是東岸則多半禮敬基督,不知是否因為西岸多半是漢人、東岸則原住民較多的關係?不論如何,中華民族似乎沒有宗教衝突的問題,在西岸的寺廟裏常見到媽祖、佛祖、關老爺、土地公共享香煙,一團和氣,禮拜堂裏雖然沒有東方的神祇,但是各拜各的神、彼此相安無事。
從八里開始騎上西濱快速道路,老實講風景不咋地,因為看到許多污水及垃圾處理廠,空氣中則不時飄來養豬的氣味,原因很簡單,因為大家都不希望這些處理廠或養豬場在自家附近,所以就只好放在海岸邊了。雖然風景普普通通,但是天氣晴朗、體力出奇地好,再加上兩件有趣的事,更是讓我心情愉悅。台灣的檳榔攤遠近馳名,即使西濱快速道路上也有不少檳榔攤,其中有個攤子取名:「小色狼專業檳榔攤」,等到騎近一看,是個大男人在攤子裏低頭玩手機,真是坐實了「小色狼」這個稱號,本想照張相片上傳、博君一笑,但是想到老婆的諄諄教誨,就不惹麻煩了。騎到桃園市觀音附近,找了家土雞城鄉野餐廳填飽自己的「五臟廟」,沒想到掌廚的老闆娘竟然出門相送,並且問到我的年齡及住處,看看我們兩人的年齡相當,老闆娘八成是看到帶著騎士帽的我,流露出一股英挺之氣,忍不住為自己的女兒探聽一下我的來歷。想清楚老闆娘的心思後,我雖然不忍傷她的心,但是更不想欺騙姑娘的好意,所以直接告訴老闆娘:我已經是年近六旬,當時看到老闆娘的下巴差點掉下來;我則飛身上鐵馬消失在西濱道路。
第二天:天氣多雲飄雨風大;新竹市到彰化縣鹿港 (115公里)
這一天的風非常大,尤其是靠近海邊的西濱快速道路,但是幸好是順風,所以我在騎到台中附近的高架橋上首次體驗:風大到我幾乎可以不用踩踏板就能夠上坡騎上高架橋;到了高架橋上,強烈的風還可以吹得單車平移,如果停下來是有可能連人帶車被風吹翻。下坡加順風,單車居然衝到幾乎60公里的時速;2012年騎花東縱谷時,曾經騎過47公里時速,但是仍遠遠不及這一天的車速。因為風的幫忙,我很順利騎了115公里,晚上住在鹿港,風也是大到不行,當地人告訴我,這不是只有這一天如此,整個冬天都會吹著如此強風。
鹿港是個小鎮,但是鹿港媽祖廟是全台有名的,所以晚餐前特地到媽祖廟禮敬、順道到附近吃個晚餐。沒想到回民宿時居然又迷路了,所以一個老朋友一直不相信我一個大路痴居然可以單車環島?我的回答也很簡單,因為路是長在嘴巴上。 回到民宿後,很有信心地將後續的民宿一路訂到蘇花公路前的秀林鄉。
第三天:天氣陰轉雨;彰化縣鹿港到嘉義縣東石港 (99公里)
出發前,我給這次單車環島訂名為:「放空、歸零」之旅。
一路上,時不時想著:什麼是「放空」、什麼又是「歸零」?但是,多半時間腦筋卻是在計算路程及時間,偶爾想想「放空、歸零」時,思緒反而會飄到過去職場上的是是非非、恩恩怨怨,甚至有時候會想到童年的片段,因為父母的離異造成自己的記憶可以回到三歲的時候;這種童年記憶並不是什麼好事,反而會讓自己從小就容易產生挫折感,一直到三十歲的某天晚上,在不經意的情況下,居然回到自己三歲的情境中,可以感覺到哥哥和我被母親反鎖在家中時的饑餓與無助。說也奇怪,從情境中出來後,困擾我多年的挫折感就消失無蹤了。這一天多半時間是在下著雨,但是自己也不清楚眼中的是雨水、還是淚水?
投宿的東石港是個純樸的小漁港,晚上六點多街上就一片漆黑,在一家小食堂點了份豐盛的晚餐,有鹽水意麵、拼盤、豬血湯,還喝了點在7Eleven買的百齡譚威士忌、配上幾瓣大蒜,帶著一肚子滿足回到民宿、呼呼大睡。
感悟
第四天:天氣晴朗;嘉義縣東石港到台南市 (60公里)
前一天本來想一鼓作氣,直接騎到台南,好好休息一天後,再挑戰南迴公路。但是後來盤算在雨中已經騎了數小時了,以平均15公里的時速計算,如果一口氣騎到台南的話,可能還得再騎個4-5個小時,擔心如果感冒的話,就不得不取消單車環島。經過權衡之後,還是維持先前的規劃、落腳東石港。這個不躁進的決定是正確的,因為第四天不僅天氣晴朗、身體無恙,而且一路輕輕鬆鬆騎到台南市,住進研究所時的學長家中,換下一身充滿汗臭味的衣服及襪子,結結實實洗了一整塊肥皂才露出白皙的肌膚,踩著夕陽餘輝、帶著香噴噴的氣息到捷安特維修站為鐵馬加油、打氣。老闆年輕有為、動作迅速確實,而且還不收維修的錢,再三拜託下才勉為其難,答應收下50元,台南的民風純樸可見一斑。
回到學長家中後,大嫂不僅將洗好的衣物送到外面烘乾、並且已經取回,而且還準備了一桌子台南佳餚,有赤崁樓附近「清子」的香腸燒肉、「家傳」的四神湯,還有兩位研究所時的學長夫人親手做的家常菜,兩對學長夫婦加上我及一位親戚,六人除了大快朵頤,還討論著佛法的不可思議之處。
兩位學長和我都是學航天專業的,但是我們三人都醉心佛法,尤其是「金剛經」。今年回到台灣後,我曾經用毛筆手抄「金剛經」兩次,一次以小楷臨摹、一次以中楷書寫。姑且不論佛法如何,手抄一遍五千餘字的「金剛經」起碼要兩個月,而且在暑假期間經常抄得大汗淋灕、不亦快哉。在不經意間還找到一本早已忘記何處求得的「金剛經概論」,因為受益良多,所以複印數本分送學佛友人,其中一本是在單車環島前掛號寄給學長,豈知這本「金剛經概論」正是學長和我在二十多年前一起到台南開心師父處所請:斌宗法師在民國27年所寫的「金剛經概論」。歷代大德高僧都對「金剛經」有獨到的見解,但是斌宗法師認為第28品所提的「知一切法無我,得成於忍」這十個字是全經五千餘言,如來佛的精要語。
除了交換佛法的領悟外,我也分享自己對「放空、歸零」的想法;如果將自己的人生經歷與所思所想比擬為「一桶水」的話,那麼「放空」並非是將整桶水倒掉,而是應該將桶底打掉,讓過去的經驗與記憶流失,因為唯有這樣,新的人生經驗與記憶才能夠被放進桶中;那麼什麼是「歸零」?「歸零」應該就是真實、自在地活在當下!
挑戰
第五天:幾乎整天在下雨;台南市到屏東縣東港 (101公里)
經過台南一晚的休息,早上出門時學長特別送我一張可以放在皮夾中的「東方藥師琉璃光如來」佛像,真情流露、溢於言表。第五天主要是騎在大高雄地區,這一天才深刻體認到高雄行政區的幅員有多麼大。台灣的六都直轄市基本上是將原先的縣與市合併,希望能夠讓地方政府的組織更精簡與扁平,但是地方政府往往類似古代的諸侯,喜歡與中央政府叫陣;高雄在路牌上就獨樹一格,字體小不說,往往一條直路又臭又長,而且還會分段改名,搞得路痴的我居然在大都市高雄又迷了路,其中一度完全不知道身陷那個開發新區?等到騎過林園石化園區時,已經華燈初上,照得林園石化區異常撫媚;騎到東港時,已經過了晚上7點,在一路問路的情況下,居然還找到藏身深巷的民宿。
因為東港是個漁港,所以再累也要到夜市補充點蛋白質,在問過民宿主人後,就騎鐵馬殺到夜市阿欽攤位,點了烤魚、鮮魚湯、燙青菜、滷肉飯,還要了許多大蒜配菜、配酒,增加身體的抵抗力;中午的岡山羊肉、加上東港的鮮魚,合成中國字的「鮮」,美味當然不在話下,而且還給了個美夢。
第六天:晴時多雲偶陣雨;屏東縣東港到車城 (60公里)
越接近單車環島的第一項挑戰-南迴公路,內心越是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與衝動。這一天雖然騎的距離並不長,但是因為天氣關係,身上的衣物總是乾乾濕濕,騎過台灣西部最後一段海岸線、以及1號省道的460公里終點。抵達車城的時間還早,順利住進福安宮旁的「上帝的家」(民宿的名字),民宿主人願意幫忙洗需要換洗的衣物,而我則騎著鐵馬到附近福安宮禮敬。福安宮供奉福德正神(土地公),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土地公廟,不僅廟有數層樓高,附近還蓋有香客大樓,香火之盛不言而喻。在福安宮附近的市集喝了碗當地特產「綠豆蒜」,其實就是綠豆黃甜湯,不知為何用此名?
晚餐吃薑母鴨去去寒氣,回到「上帝的家」早早就寢,儲備明天騎南迴公路的體力。
第七天:天氣晴朗;屏東縣車城到台東縣太麻里 (90公里)
早上在廁所一個不留神將眼鏡直接摔到地板上,心想這回鏡片鐵定摔破,因為沒有帶預備眼鏡,所以這下子麻煩大了。或許是昨天參拜的福德正神保佑,眼鏡不僅沒摔破,連裂紋都沒有,真是承蒙土地公保佑。剛從車城騎上199省道就看到另外一個單車客正在低頭用手機查地圖,一會兒這位單車客趕上我,他居然是兩天前巧遇過的年輕人,對岸南京一所大學的研究生,以自由行方式做單車環島。他因為騎到墾丁一天,所以我們在四重溪附近又碰面了,聊了一會兒後,他的體力好,而且必須在12月10日騎回台北,次日搭機回大陸,所以我們互道平安後,看著他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南迴公路的深山峻嶺中。
199省道到壽卡前都是蜿蜒起伏的山路,除了上坡,還是上坡,所以平均時速降到7-8公里,中間曾經在牡丹水庫略事休息,看到1874年牡丹鄉事件的始末介紹,日本覬覦台灣已久,後來就是以牡丹鄉事件為理由,開始侵略台灣、並在台灣殖民超過50年。牡丹鄉除了牡丹水庫之外,還有個哭泣湖畔的野薑花值得停留,因為不是野薑花的季節,只看到滿湖的睡蓮。騎到壽卡後,接上9號省道,享受了近10公里的下坡路,風馳電掣,好不過癮。騎到達仁、大武後,壯闊的太平洋就映入眼簾。在澎湃的浪潮聲下,可以忘記在南迴公路的疲憊,一路馳騁進入太麻里。
潮信
第八天:風和日麗;台東縣太麻里到東河 (75公里)
在台南那晚與兩位學長分享佛法時,曾經提到水滸傳中魯智深悟道圓寂所說的兩句話「錢塘江上潮信來,今日方知我是我!」恰巧可以用來形容接下來三天的東海岸情境,太平洋的海浪不時拍打著海岸,也提醒著自己反思生命的本質。孔子所說的「五十而知天命」,自己是到了五十歲後才體會到:自己的「天命」並不是成為什麼樣的人物、做多麼大的事業,而是深刻體悟到:生命終止的時候,就連身上的內衣褲都無法帶走,更遑論功名、利祿、妻兒與其他;所以,人生真正有意義的主要是:平安、健康、快樂;內心感受平安、身體保持健康、快樂與人分享罷了。當然,這樣定義的生命價值聽起來似乎不夠積極進取,其實恰恰相反,人唯有看清楚這三件人生重要的事情後,所有努力才是積極、正向與分享的!
第八天值得一提的是:在抵達預定的民宿後,民宿主人雖然很友善專業,但是自己卻直覺感受不太對勁,再加上這間民宿只有一間房間,吃個晚餐還得騎10公里到東河鎮,所以在吃完晚餐後,便決定不再往回騎,直接再訂下晚餐餐廳的民宿,一間廚房改建的房間,雖然價錢便宜、設施簡單,但是人氣較旺,睡得也安穩些。
第九天:晴時多雲偶陣雨;台東縣東河到北回歸線 (62公里)
東海岸三天最美麗的景色幾乎都集中在第九天,因為時而陰雨、時而放晴,所以每當太陽從雲層中射出光芒時,散發出震攝人心的瑰麗。這一天的民宿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情況下出現,因為民宿的名字都有「千禧」兩個字,但是全名略為不同,為了避免一旦錯過又得回頭多騎數公里,立馬騎進民宿,一問之下喜出望外,正是預定的民宿。房間不僅寬敞得驚人,還緊挨著海岸線,晚餐可以送到房間,好康的還有配備洗衣脫水機。早早洗刷乾淨後,喝著威士忌,吃著麻油雞,聽著潮信,安穩地進入夢鄉。
第十天:晴轉陰雨;北回歸線到花蓮縣秀林鄉 (95公里)
民宿老闆娘在我告辭時,主動送了我兩根香蕉作為路上補充體力之用,台灣的人情味真是處處可見,即使沒說上幾句話,卻依然主動表示關懷。騎出北回歸線不久後,天氣又開始下雨,單車前後加掛的小行李箱都事先準備了小雨衣,但是自己本人則只能夠靠一件防水但是不透氣的運動夾克,所以當外面下著小雨時,夾克內也下著汗水小雨。中午在騎過豐濱之後,看到一家頗具規模的海鮮餐廳,當下決定了午餐地點,狠狠地點了當地特產曼波魚炒芹菜、鮮魚湯、燙青菜以增加自己的抵抗力,更趁機將一身濕透了的衣服換上乾衣保暖。
在酒足飯飽後,跨上鐵馬直奔蘇花公路前的最後一站秀林鄉,抵達民宿時天氣已經放晴。老闆娘看我慈眉善目,所以主動邀請我和她先生一起晚餐,這位民宿主人原來住在內湖,退休後與原住民老伴一起回到秀林老家、開間民宿悠哉過日子。民宿主人看我拿出路邊所買的小米酒,邀他共飲,民宿主人雖然自己不飲酒,但是懂酒、也會製酒。首先,他告訴我:釀造的小米酒是不可能酒精純度達到10度,至多2度,所以我在路邊購買的小米酒是慘了酒精的。隨後,他拿出自己釀造的小米酒與黑米酒 (酒精純度都是2度上下)、以及蒸餾後酒精純度達70度的大米酒請我品嚐,三種酒都味香甘醇,尤其是70度的大米酒入口綿順,完全不像「生酒」(就是剛蒸餾出來、尚未擱置醇化的酒)。三杯黃湯下肚,彼此間距離立馬拉近許多,所以民宿夫婦暢談了許多鄉野傳奇、以及原住民祖靈的故事。 回到小木屋後,確定蘇花公路應該不會因為天氣或坍方而封路,於是大膽地訂下礁溪的旅館、並酣然入夢。
淬煉
第十一天:天氣晴朗;花蓮縣新城到宜蘭縣礁溪 (113公里)
1996年時,曾經參加過葛因卡(Goenka)所傳授的十天內觀禪修,前面7-8天雖然時時感受著盤坐所造成肉體上的疼痛,基本上還是能夠安心禪修,但是到了第九天時妄念叢生,而且一直為家人出現莫名的擔心。本來必須禁語的禪修也被自己打破,帶領的師父熬不過我的請求,也不得不讓我打電話給家人,當然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,全是自己妄念無法渡過禪修的關鍵時刻。
我在第十一天第一次看到沿著海岸山壁建成的蘇花公路,過去在台灣一直連開車都不太敢嘗試這段陡峭的公路,沒想到卻膽敢騎車闖蘇花公路。當然,老婆十分擔憂,自己也是不確定體力是否可以過關,但是單車環島騎到這裏,身體的潛能已經被激發出來,不論颳風下雨、距離長短,始終沒有產生過退縮的念頭。在騎過南澳後,為了讓老婆放心,就打電話報平安,並且告知蘇花公路最難騎的路段已經騎過,殊不知這只是困難的三分之一。
如果將這次單車環島比擬為一次心靈上的禪修,主要淬煉的並不是體力,因為身體已經不知道什麼是累了。但是當自己眼看著剛才呼嘯而過的砂石車出現在眼前遠方的高山上,我的心就已經涼了半截,因為自己也得一步一步騎到那麼高的山路上。好不容易騎到那個高點上,越過山嶺後,看到電線桿又連綿不絕到對面的高山上,遠方山路上排列著一輛輛砂石車,這時候的自己開始閃過無數個荒謬的念頭,例如希望用手攀著身旁的機車騎士過高山、想編造自己膝蓋受傷的理由懇請身旁的汽車送我越峻嶺。
有很長一段時間,時速低於7-8公里,幾乎是走路的速度,坦白的說,當時自己的精神已經挫敗、而且慌亂。就在這個時候,我深深體認到:肉體是不會錯亂的,會錯亂的是精神;過去一直以為:精神與肉體是互相獨立的,但是現在才體會到:精神與肉體其實是一體的兩面,無法切割。最後,自己回到練氣功時的調息,說也奇怪,當自己專心開始調息後,酸疼的大腿就漸漸沒有疼痛的感覺,在數息當中意志力也恢復正常,甚至內心升起一種「小確幸」的感覺,覺得呼吸是非常的甜美,也體會到人在臨終時,其實也就是一口氣無法吸滿。就用最簡單的調息,讓自己紛亂的思緒平靜,也騎到了東澳、蘇澳,一過蘇澳就是蘭陽平原,雖然還有幾十公里在前方,但是知道自己一定可以騎過羅東、宜蘭、到達礁溪,想著晚上可以泡溫泉的「大確幸」。在天黑不久後,終於騎到了礁溪,入住此行最高檔的旅館。在就寢前,當然得到礁溪吃點好東西,補償一下擔驚受怕的精神,與辛苦工作的肉體。跨越蘇花公路的挑戰,可以讓自己忘掉一切的痛苦,酣然入夢。
第十二天:時晴時雨;從宜蘭縣礁溪回到台北 (66公里)
前一晚入睡前,和老婆商量將原先繞道北海岸的計畫縮短一天,因為北方冷鋒已經抵達台灣,瑞芳甚至降下大雨。因為家住在台北南邊靠近新店,如果騎北宜公路的話,可以用最短的時間與距離回到台北家中,但是老婆擔心北宜公路的「九彎十八拐」不僅車禍頻傳,而且還經常傳出靈異事件。老婆對我動之以情,力勸我將單車用火車運回,自己再搭車回來。經過一夜長考,早上還是請示老婆能夠同意我騎北宜回來,因為「九彎十八拐」主要在一出蘭陽平原這段,早上體力較佳,騎「九彎十八拐」應該不成問題,山路再險峻也險峻不過蘇花公路。
用前一天的調息方法,一步一步騎過「九彎十八拐」,精神與肉體兩兄弟也彼此配合無間,沒有罷工,更沒有再鬧意見。中午時段騎到坪林後,給老婆發了個報平安的簡訊,隨即找了家餐廳、點了份用半隻土雞做的薑絲雞湯驅寒,當然威士忌與大蒜也沒少喝、少吃。下午3-4點鐘騎回台北家中,好好洗個熱水澡,算算單車環島一共騎了1026公里,滿心喜悅地為12天單車環島畫上完美的句點,也順道告別2014這一年。
全文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