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 ,十一月的冬夜,她邀我在杭州南路的巷弄咖啡館見面。 我高中好友的大學女友,數年前曾有一面之緣。
週六的夜,台北冬季的微雨帶著寒意,見面時她的精神並不太好,她說 選擇這裡,是因為曾經是與我同學相識的記憶地點。我們坐落在館子的角落,我職業性的習慣與她成90度角,共用一個桌角,避開對座的直視。
側面的她,五官輪廓深邃,中下臉部比例,跳脫亞洲人普遍下臉部高度不足的缺點,有著希臘雕像的完美。唇角的曲線微微含著門牙,很是性感。襯著白皙的膚底,美人兒當之無愧! 莎翁說:美貌最怕憂傷來破壞。眼前 我就看到這一景。她疲累微腫的眼神,拉到手提袋內,拿出折著整齊的報紙,說是幾位好友送給她的。
A3版頭:台裔數學天才 當選最年輕院士 數學界的愛因斯坦 數份報紙都有類似聳動的標題。眼前的她,打開話閘,淚珠就滑落在報紙上。我習慣性為患者遞上面紙,當上心理諮商師後,職業上變成病人訴苦的淚場,每個人都有流不完的淚。診間面紙的消耗量,遠遠超過廁所的衛生紙。
繼續她的淚流。
五年的相戀時光,分開那天,也是十一月的冬雨夜,撐傘看完他在台大操場踢完足球賽後,突如其來,他帶我走入新生南路的體育用品店,買了雙粉紅色跑步鞋給我,說讓我以後的腳步跟得上他。寒風中,我摟著他的腰,一如往常的溫暖。
路旁的白千層樹,好像把我五年的記憶,一層層地剝開,讓他赤裸裸地擁著我。他的腳步實在太快了,她說 應該說,他腦筋的腳步。她不懂他的純數學,但他對時事的見解,精闢超過商學院那些老學究。他對歷史脈絡的詮釋,讓文組出身的她訝異自己以前讀史的盲從。他對藝術的解析,帶著深深哲學探討的韻味。每次聽他談起希臘神話,巴不得自己就像不醉而茫嬰兒。崇拜景仰,願自己是隻任受宰割的羔羊,把自己完全奉獻給他,整整五年。
我聽到她的抽泣聲越來越急促,面紙盒也見底了,我借機離席,給雙方有喘息的空間。向櫃檯要了新的面紙盒,我說加在帳單內。重新回座後,試著轉移她的情緒。問道 先生知道妳這幾天的情緒嗎?她最後嫁給五專畢業的科技業老闆,算是科技界貴夫人,幫大廠代工,賺毛三毛四的利潤。她說 商人重利輕別離,先生大都在大陸,這幾天不在家,孩子也都上大學去了。
我說 我同學那麼好,你們怎麼沒結局?這時她的淚珠更大粒,桌巾也濕了一大塊。
她說,買完跑鞋回到租屋處,這是最後一夜,沒讓他知道。洗完澡還幫他擦背,一直擦,一直擦,他不了解那晚的不一樣。五年來的奉獻,一直等不到一份承諾。曾經三次在婦產科簽手術同意書, 他連關係人都不敢寫未婚夫。不像尼采所說的獅子,退化像個膽怯的嬰兒。你知道 女人付出沒關係,父母親都是有頭有臉的人,但他從來不給我承諾。一種不安的死心,籠罩在雙方激戰之後。不曾吵架,不曾掀底,這是最後的一夜!
這時她像潰堤的水庫,面紙幾乎擋不住淚水。我說要不要起來走一走,她搖搖頭。咖啡廳的背景音樂不知何時,已進入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交響曲。一場繁華若夢的逝去,尾聲,那招魂般地擂鼓,沈重地宣告訣別的時刻。此時此景,音樂居然如此搭調,我心也感戚戚。
停頓許久後,她繼續說。
那夜如往,全身奉獻後,自他熟睡的凌晨,選擇離開,帶著剛買的粉紅色跑鞋和軟細。在餐桌上留下一張字條:如果你求我 我還是會回頭。
慢板的樂章已經結束,咖啡廳也準備打烊。我說,明天星期天我南部有場校園座談會需出席,是否約在週一早晨,在診間工作室再聊。她擦擦眼眶,淚兒已乾,點頭同意。星期一早上,我進診療室後,小姐告示我,警察單位來電,要我有空回撥。我正在狐疑,她怎麼沒按時來診?連上警方後,請我到殯儀館指認某人。
星期天下午,東北角龍洞附近,釣客看見一位婦人,重心不穩掉落海中,救起時已無氣息,包包內有我診療室的約診卡。我心知不祥,趕往辨認。遠遠就看見一雙粉紅色的跑鞋,置落在屍台的腳邊。啊!太遲了!如果還有愛,那就讓淚流,心甘情願地流!如果淚乾了,憂鬱就像失重的微塵,揮揮手就走了!慚愧無法殷切地等待真愛,她,凍結了這段淒涼的塵緣淚痕。
此事,我遠方已功成名就的同學會如何回應呢?